文/ 王民官
从汉语字典里查“恓惶”（xī huáng）二字，是山西、陕西、甘肃的方言。“恓惶”两字有几种不同的解释，一是表示忙碌不安、悲伤的样子，在陕西话里是穷困潦倒、可怜兮兮的意思；二是在山西方言中，也表示穷、忙碌不安、可怜的意思；第三，是惊恐烦恼、悲伤的样子。《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上》：“前去路途尽是虎狼蛇兔之处，逢人不语，万种恓惶。”。
从词语分解来看：恓的解释：恓ī(恓恓)忙碌不安，如“圣人恓恓忧世。”(恓惶)a.烦恼，如“不信好人言，果有恓恓事”；b．匆忙劳碌，如：“恓惶戎旅下，蹉跎淮海滨。” (唐·韦应物〔简卢陟〕)诗。恓ī古同“凄”，悲伤难过，如凄惶。恓ù古同“恤”。惶的解释：恐惧：惶怖。惶恐。惶惧。惶惶。惶惑（疑惧）。惶窘。惶遽。惊惶。惶惶不可终日。
记得小的时候，大人们常对那些个穿着比较破烂，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孩子说：“你看哪是谁家的娃娃了，前露胳膊后露腿的，可怜的连个囫囵衣服都穿不上，真是恓惶煞了！”还有的碰到上门讨饭的人也会说：“你看人家那个县份肯定是遭灾荒了，要不谁还出来要饭，真个是恓惶了，快给些饭或粮，让人家走吧！”还有，就是因家庭变故，成了孤儿寡母，受人白眼或欺负，也会叹口气说：“你们看老李家的孩子还那么小，就没有人管，这么小就开始受恓惶了。”
“恓惶”，这两个字，过去总以为只是山西当地的一句方言，却不料一查资料，哈哈，原来从古到今，一直在应用，有的还被大诗人、大文豪们频频采用。
如表达忙碌不安的：唐·李白《上安州李长史书》：“白孤剑谁託，悲歌自怜，迫於恓惶，席不暇暖。”宋·欧阳修《投时相书》：“抱关击柝，恓惶奔走，孟子之战国，扬雄之新室，有不幸其时者矣。”
表现悲伤、思念：《旧唐书·李重福传》：“天下之人，闻者为臣流涕；况陛下慈念，岂不愍臣恓惶？”唐·韦应物《简卢陟》诗：“可怜白雪曲，未遇知音人。恓惶戎旅下，蹉跎淮海滨。涧树含朝雨，山鸟哢馀春。我有一瓢酒，可以慰风尘。”更有南宋豪放派词人辛弃疾所作的《一剪梅·记得同烧此夜香》诗：“记得同烧此夜香。人在回廊。月在回廊。而今独自睚昏黄。行也思量。坐也思量。锦字都来三两行。千断人肠。万断人肠。雁儿何处是仙乡。来也恓惶。去也恓惶。”元·高文秀《黑旋风》第三折：“阁不住两眼恓惶泪，俺哥哥含冤负屈有谁知？”明·沉鲸《双珠记·姑妇相逢》：“当此际不觉恓惶，骨肉相看惆悵。”王老九《张老汉卖馀粮》诗：“揭开瓦瓮没米面，你常恓惶娃叫唤。”
咱们普通的老百姓，本身生活就艰辛不易，能够吃得饱、穿得暖、有屋住、有钱花，看病上得起医院、退休能养老，就应该是很知足了。想想在五、六十年代，生活在城郊一带的人们，生活尽管相对宽裕一些，只要肯出力，能干活，基本上还是能够养活自己或一个家庭的。但有的地方，说起来，可真的是很穷，实在是恓惶的要命。
记得有一年去乡村搞调查，到了五龙沟附近的一个村子，去了一家走访。发现他们一家住在一个破窑洞里。与其说是窑洞，倒不如说就是一个山洞，雨水大了都能流到洞里。进到洞里面看时，四处黑咕隆咚的，除了地上铺的玉米秸秆和一床露着棉花的破被子，在墙角垒着几块砖，支着一个铁锅和一些家什外，几乎看不到一件稍微值钱的东西。这怎么能生活？真的不知道他们这一家是怎么过的，他们每天吃什么，喝什么，几乎穷得是一塌糊涂。这家男人说，最难熬的就是过了年春天的这段日子，青黄不接，基本上是东家借西家赊的，吃了上顿没下顿，村里人还好，不时地给接济一些，要不一家早都饿死了，日子过得实在是恓惶。后来，由大队出面，组织人们帮助这家修理了窑洞，借了部分救急粮食，算是度过了饥荒。
通过走访这家，笔者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。还是在很小的时候，有一位邻居老大爷偶尔会来我们家串门。他坐在炕沿上和我父亲聊天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他的那根木拐杖，拐杖的底部还有一个铜箍，磨的锃亮，总是有意或无意地敲击一下我们家摆在西墙边地下放粮食的瓷瓮缸，听听那声音是实心的还是空洞的。因为来几次就敲几次，后来我就问父亲，这位大爷为什么老是敲我们家放粮食的瓷瓮儿，怎么不去敲水瓮了？父亲笑笑说，人老了，毛病也多，他到谁家都要敲敲人家的瓷瓮儿，就是想看看人家的瓷瓮里有没有粮食，这是在旧社会的苦日子过得可恓惶了，落下的习惯很难改。实际上，在那个年头，谁家里也不富裕，虽然省吃俭用，但家家的日子过得都还是紧巴巴的。
说起恓惶来，也想起了小时候有个同学，家里由于弟兄多，父母都照顾不过来，到了冬天，别说棉衣，就是能够穿上个夹袄儿，已经是很不错了。那个年代，这位同学，一到冬天，恓惶的连个袜子都穿不上。大冷的天，由于一冬天也不洗一次脚，脚脖子上全是黑灰，就穿个单鞋，到了学校，老师看见都说，不讲卫生，顶穿黑丝袜了。同样在寒冷的冬天背着书包去学校，下雪天冷，我们有棉衣、棉鞋穿，棉帽戴。而他始终是穿着单薄，常常冻得瑟瑟发抖。尽管老师也给他安排在靠近火炉边上的课桌，但只要下课铃一响，还不待老师说下课，他就急着往外跑，去操场跑两圈，也可能是缓解一下挨冷受冻的感觉吧。长大后，也锻炼出了一副好身板，身体还算强壮。别人家孩子大灾小病的不少，但他却像是具备了某种免疫力一样，很少看到他感冒生病。但参军体检身体的时候，却不知道他身体哪里不合格，两年体检都不符合参军的条件。说起童年及上学的时光来，想想正是身体长个头的那些个日子，也真是说不尽的恓惶和可怜。
还有一位同学也很恓惶。不知道为什么，他母亲特别不喜欢他，什么脏活累活，洗碗涮筷，打扫卫生，擦地扫院的活全是他一个人干，而他家弟弟却什么也不用干。他弟兄俩个，他这当哥哥的比弟弟个子就矮了有一头，也不知是怎么回事。因为上学的时候，特别是冬天，看到他满手长了冻疮，看着都恓惶。在太原的冬天，如果手蘸上凉水，一见寒风，手就会起冻疮，而且这个冻疮一般很难痊愈。有个偏方说是必须用第二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直接擦手，直至擦得红润为止，才能痊愈。一般而言，如果女孩子手上起了冻疮倒觉得很正常，因为女孩子干家务活比较多，起冻疮的机率也大。而作为一个男孩子，如果满手都起冻疮，那肯定是有别的原因。看着同学满手的冻疮和与年龄不相称的手，他的手骨关节特别地粗大，满手粗糙的像搓板，总是不明白。后来有一次去他家里玩，才把这个谜团解开。原来，他在家里的地位相当于做饭的厨子，每天必须早起，开始忙着做饭、炒菜，家里的活，什么都要干，感觉他就像是后妈养的。那个时候，他父亲是从部队营职干部转业回地方的，在一个企业当书记。比起我们这些个农村孩子来讲，他家的条件很好，在村里盖了很亮堂的五间大房子。由于我和他十分要好，在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，他边讲边哭地说了他的遭遇，把她妈有点儿虐待他的事情讲给我听。可怜天下父母心！到现在我也不明白，做父母的怎么能对自己生的孩子亲疏有别呢？也太欺负人了。我也才开始理解“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”，这个浅显而深刻的道理。由于他妈妈从小就不喜欢他，不待见他，近似虐待他，所以他的日子过得是万分地恓惶。后来我们就没有联系了，也不知道他现在的日子过得如何，但愿他能够娶一个好媳妇，以弥补青年时代受到的心灵摧残和身体的虐待。
看看现在，想想过去，一个天上，一个地下，真的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有道是，梅花香自苦寒来。不经历风雨，怎么见得彩虹。我们真的应该庆幸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年代、生活在一个伟大的时代、生活在一个文明富裕殷实的时代，“恓惶”这两个字，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，也已渐渐地远离了我们，更多地我们是用“幸福”来表达今天的生活。
作为这个时代普通的一员，我们真的需要通过学习历史，忆苦思甜，知悉我们的过去，知恩图报，珍惜今天美好的生活，衷心地希望每一个家庭都能够尊老爱幼，合家和睦，每一个人都能够平平淡淡、开开心心地过上幸福安康的好日子。
(太原道 2021-03-15 17:00发表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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